<工作>:尼诺.吉迪西

尼诺.吉迪西

赵智华译

我们在街角一家药房的柜台里面。这一带变化很大。东边是上中产阶级的高楼大厦,西边是低收入者的住宅。大街西边两边贫富分明,寻找工作的年轻人到处可见。我竟然在这样一条街上过了四十年,真叫人难以置信。自从1926以来,他就一直在做药房的伙计。现在已经七十岁了。

在柜台后面的仓房里,架子上摆满了成千上万的药瓶,都按各大药品厂商的名字排列。“估计有五千到七千五百种药片,碰到有问题的时候——过去没有这种情况——就去翻红皮书。书上列有药品名称,并注有是哪家制药厂出的和价钱多少。”

街角药房快要败落了,小店正在淘汰,因为营业量太小。从前人们把药剂师当做大夫,如今有多少人来跟你说:“我耳朵疼,你看吃什么药好?”或者跟你说:“我的孩子得了感冒。”这已经成为过去了。尽管如此,顾客还是跟我最初开药房时一样。例如刚才进来的那个人,他今天晚上想买一份报纸。他跟我说:“一定要给我留一份报纸。”他是老主顾。要是我忘了,那就跟我忘了照处方配药一样,那将是个很大的错误。他还是对我十分亲切。

我们的工作就是数药片。数出十二片放在柜台上这个地方,再数十二片……。今天跟往常有点不同,我刚调过药膏。多数药膏是进货时就是成药。这位大夫是很守旧的人,他想要把硫磺和其他两种成分调在一起,所以我得用天平称药量。平常我只用一管冷霜去配就够了。

大夫以往总是自己开处方,大部分由我们来配药。如今配药工作大多在制药厂里就做好了。真正的药剂师是在制药厂里,他们既是工厂工人,又是药剂师。我们只需要知道药品名称、剂量和服法就行,容易多了。从前一个专人一天只能配二十到二十五个处方,如今可以配到一百五十个药方了。每年这个时候,处方上多半开的是抗菌素,因为感冒的人多。

从前我们只用单纯的药,用凡士林、羊毛脂之类单纯的油膏底剂调在一起就行了。药效不如现在的高。如今我们这些人就只填填定货单。(笑)我这并不是在糟践药剂师,而是现在一切太发达了……我们就只发发药而已。

我倒觉得这样好。要是什么都自己动手配,而大夫处方时要把成分都写出来,这在今天的经济中是要被淘汰的。现在什么事都比过去快,比过去好。过去的人从药物中得到的宽慰不像现在的人得到的这样多。

“在我上医药学校的时候,读两年就毕业,现在却要读六年。我念书时,教师只给你几种基本的金属和种类。你知道了某些种类可以治咳嗽,你就加上蒸馏水,这就配药的方法。现在的年轻人懂得不少化学知识,比我们受的教育好。他们培养出来搞制药的。小孩子们在上中学时就学做许多我根本不懂的事情。(笑)如LSD(即麦角酸二乙基酰胺,一种由麦角衍化而来的迷幻药。)之类的东西。这些小家伙做危险性药物的本领比我大多了。”(笑)

我刚开始干这行工作的时候,很少有给七八岁的儿童配药。以前我们没有专治那些脸上长了壮疙瘩之类的脓包的小青年用的药膏。如今有些孩子脸上长了一个小疱,就去看皮肤科大夫,我们配了不少这类药膏。现在我们卖出的化妆品比过去多很多,过去只占生意的一小部分,而现在至少占一半。大约百分之二十的人是来配处方的,期于百分之八十的人只是来买日用品的。

来药房的人,除非是我认识的,我真有点害怕卖药给他们。法律规定应该叫他们去找大夫开处方。可是,唉,有个小伙子连三角五分钱都没有。有一次来一个卖肉的,动脉管给刀割破饿,好家伙,血一直往外喷。在这种情况下还叫他去找大夫吗?他会因出血过多而死去的。我用布给他包扎了伤口。天哪!他几乎死了。不过没事儿,也许是我救了他的命,但像这样的事情即使干了也不会有好报。万一他死在里屋,那会怎么样?伙计,我本意是急救,到那时就说不清楚了。再说,你包扎之后,还是得劝他们去打预防破伤风针。我的天,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没有钱打的。有时候我还替人取进到眼睛里的异物。在这方面我一向很高明。可是别人对我说:“伙计,你简直疯了。”

他的同事格雷丝.约翰逊这时进来,穿着白大褂。她做了三十年的药剂师。“在我的三百六十个同行中,只有三个是女的。男顾客总不愿意来找我,可我会知道男的想买什么,因为他回避我,(笑)我最初在我父亲开的药房当药剂师的时候,一般只在后面配药,有事才喊我出来。男顾客一见我就掉头往外走。他们把我当成长着两个头的怪物似的。不过女顾客总喜欢找我。

“当我说我是药剂师的时候,人们就说哎呀呀!!好极了!你一定是个很聪明的人。一听是女药剂师就像个女大夫。药剂师在病人和大夫之间起了联络人的作用,但是我认为并不因此而受到足够的重视。要是大夫开错了处方,我们没发现,病人就会告我们。他们并不去告大夫,因为他们是一伙的。

我喜欢工作。(笑)我喜欢跟大家在一起。五年前我就可以退休的。这倒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家,而是在家里闲呆着太无聊。一方面由于要交社会保险金,一方面由于要缴所得税,我不工作也可以过的满不错。但是我还是喜欢来药房。这倒不是说我爱跟人们在一起,而是我想念他们。有时候你一回到家就说:“哦,哎呀!今天见到的人真多呀,好些家伙都给我出难题。”尽是这样样那样的麻烦。我喜欢这样。要是你谁也见不着,也没跟人家谈话,那就……。

药房经理杰夫,现年三十岁,他插话说:“我不知道还有谁不愿意退休——除了尼诺。”

许多人都认为工作没意思,我可不这么看。这倒不是说我热爱工作,也不是说我讨厌工作,我只是干工作。人当然得干工作,干点儿活儿总比什么都不干好。我认为人们似乎需要我这个人。要是你不去上班,也许就会使某个人一天买不上药。我要是离开药房到街上逛一个钟头,就会听到有人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哎呀,事真多,我们在到处找你呢。”有些人会把这当成是责骂,发起火来,我可不这样。要是你生病了,他们说:“我们真的不需要你了。”我也可以回家去。我喜欢人家有事来找我,这样我反而感到高兴。人们会说你还有点用处。

不少人巴不得快点到六十五岁就退休,他们高兴极了,我不懂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们一退休就回家,我亲眼见到他们的老伴对他们回家并不欢迎,因为或多或少有点碍她们的事。一般的人,象我自己,是到没有事干的时候才回家的。其实我现在已经不能干多少事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有人需要我。

“我刚进药房工作的时候才十二岁。”他在南伊利诺州的一个小镇住过。他父亲是个石匠,在他小的时候就死了。“我的活儿就是开店门,打扫店门口人行道,拖地板。”在芝加哥,他白天上医药学校念书,晚上干活儿,看到农人和矿工拼死拼活地干,一个星期才挣几块钱。“可我每天只是这么站着招待招待顾客,说几句应酬话,也挣同样的多的钱。对我来说,这样挣钱似乎很轻松。”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开店。我有过这机会,但是作罢了。我考虑到自己开店还得付借款的利息,再说我一个人也经营不了。我不愿意让我的妻子一天干十二个钟头的活儿。我有好些朋友,他们的妻子跟他们一块儿做生意,帮忙他们推销,干得很起劲,生意做的不错。他们尽可以这么干,可我的人生哲学不同。

我不是不能当老板,我经营过商店。我见过好多冷饮店里的姑娘,一星期只挣五六块钱。一般的工资就这么多。我不能要人白干,我就是这种人。要想生意做的好,就必须充分利用帮手。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说要赚大钱就不讲信义,而是说不得不学着狡猾点儿——我早就知道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这倒不是说我的道德多么高尚,而是我不是一个能干的人,我不愿意让人干我不愿意干的事情。

“相当多的在附近工作的黑人到我这里来买东西。他们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到你这儿来买东西吗?我家附近的商店太骗人。”确实是这种情况。过去我在那些地方工作过,知道那些商店好占穷人的便宜。

我自己清楚我不会成为百万富翁。要赚大钱,就得野心大。对我来说,只要能交房租,有饭吃,能看看球赛、马赛,偶尔带老板上一次馆子,付得起帐——咳,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想多有点钱,不至于到大街上去做叫化子,或者为了弄一块钱而去持枪拦路抢劫。出去工作,挣的钱足够维持生活,这样心情特别舒畅。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也许这样一种看法跟十万美元蠢,没有什么比十万美元还蠢的了——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的人,把钱看得满不在乎。”这话并不是事实。我喜欢钱。我知道人必须得有相当数量的钱。但是一个人生活究竟需要多少钱呢?我有个小弟弟,是个精明能干的家伙,他要比我强八百倍。我并不懒,而是太不现实。

我认为我还混得不错。要是他们不再用得着我,要退休我也不在乎。我会去看球赛、看马赛,去钓鱼。我生平有一段时候有点为自己担心。当时报纸上常常有这样的广告:招聘药剂师——限四十岁以下。那时我已经四十五岁了。我想我这一行成了青年人干的玩意儿了。可是我很幸运,一切都还顺利。

要是让我从头做起,我会选择医生的职业。我上过医科大学的预科。那时候认为,哦,还要再学四年,那太难受了。不过,我并不埋怨,我一直还算幸运。我这个人没有对世界作出什么贡献。少数人是有贡献的,他们都是些脑子灵和大概是赚钱门路很多的人。但是他们一辈子都在学习,把全部生命都献给了社会。你从来没有在报上看到他们在旅行;你也很少在报纸的社交栏里见到他们的名字。非常愚昧无知的人也有。滑稽的是他们怎么竟然当上了国家的头面人物。这样的事真怪,你说是不?

我也自私,跟一般人一样。可能就只想到自己。只想舒舒服服的,玩得痛快,吃得饱,睡得足,等等。真正高尚的人没有几个,我反正说不出来。我的工作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不过它太渺小了,对世界无足轻重。

约翰逊夫人:你说的不对,尼诺,你很重要。好多次你都纠正了大夫开的处方上的错误。就这家药房来说,你更是重要。(转向其他在座的人)人们爱他。佩服他的人可真不少。他们经常抱着小娃娃或者是孙儿孙女来看他。

杰夫:百分之七十的人是因为有尼诺在这儿才来的。

我可不知道。看看我们周围,有许多人都在为大众做很出色的工作。

约翰逊夫人:哦,尼诺,你每天站在那儿也是在为大众工作呀。

(尼诺有点难为情,眼睛向上看。)哦,你们听她在说什么?哦,我的上帝,上帝。

补充说几句:

这次谈话中还谈到一个已经去世的同事,他是个非常严格的人。“我们争论得最凶的就是说我不够严格。例如有个人来说:‘我今天夜里睡不着。’我的这位同事不看到处方是不会卖药给他的。那来买药的人就会到楼外去转一圈,然后再来找我。那么,我就会说:‘老熟人来了,你身体很棒嘛!不过,哦,还是卖给你一两片吧。’我常常大着胆子去讲人情。我不认为这是一种过错。”

 [录入人:PIN 校对: PIN 录入时间:2006/11/12-11/14 完]  

 

2 thoughts on “<工作>:尼诺.吉迪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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