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日(8)

廖良亮穿一件脏兮兮的绿色运动服,坐在第三组的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他平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曾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只是一边笑笑一边摇头,斩钉截铁地对我说:“我不会!”然后一条腿翘到课桌上。

其他孩子纷纷皱着眉头对我嚷嚷:“老师别理他,他什么也不会,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是弱智!”

我的心咯噔一下:孩子们嘴里,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评语?

在复习字母歌的时候,我悄悄留意了一下良亮的反应,他注意力不易集中,喜欢在座位上上蹿下跳,但如果看到我朝他微笑,他也会报以一个明亮的笑,也会跟着我夸张的口吻,念几声字母的发音。

下了课,我去问班主任,他为难地告诉我,良亮的确应该有点智力问题,教他写名字,硬是学不会。他们的数学老师觉得他是弱智。

原来“弱智”一说,由此而来。

第一次英语作业,他和另外一个调皮的男生没有交,放学后我叫他们俩儿留下,自己往课桌中间一坐,一边一个孩子,盯着补作业。

调皮的孩子开始埋头苦干,而良亮却在本子的空白处抹上了一堆希奇古怪的符号。我拍他的肩膀道:“嘿,良亮,我们照着英语书上的字母写好吗?还记得A是怎么念的吗?”

他会念,然后迅速地在本子的一角写了个歪歪扭扭的A。

是的,良亮不喜欢在规定的格子里写字,并且,他写的所有字母都不是按照常规的笔顺,而是以一种你想也想不到的地方去动笔描画。

算我浅薄好了,我并不认为他有什么智力问题,他只是与其他的孩子的思维方式不同罢了。

我称赞他写的真不错,但也建议他在格子里写写试试。他不解地望着我,我告诉他说,先在格子里练习写得又正又直,以后才可以在任何纸上写出漂亮的文字啊!他才笑着点点头。

我还向他示范我写每一个字母的方法,他开心地拍桌子,仿佛终于发现了一种写得更快的途径。但有些字母我并没有刻意去纠正,比如G,他喜欢从勾子的里面往外面画。

这只是有一点点不同,不同不是罪过。

事后我向班主任说到他的进展,希望老师们不要再当着他和同学的面说他是弱智。孩子们都是需要鼓励的,特殊的孩子,只是需要特别一点的方式去引导,而且,他们其实更需要老师的关心和爱护。

简单粗暴的指责于事无补,反而造成恶性循环,给他和他身边的孩子们都带来身心上的不良影响。

然而这种简单粗暴的背后,也隐藏着另一个因素。

夜晚开例会的时候,大家都谈到了各自班上类似的孩子,我们观点一致,认为那些孩子并没有什么严重的智力问题。学校老师们这样评论,导致班里的孩子们模仿,羊群效应下,特别的孩子更加“特别”。许多老师,不过也刚刚调到这里上课,过不了多久,又要调到县城去。如此频繁的调动,令他们中的一些无心施教,思考如何去关心和帮助孩子就更加无从谈起。

人往高处走,我们无法武断地称他们不负责任,现实的条件让每个人去争取更高水平的生活。而一旦处于某个位置,大概也要为这个位置付出才行,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很可能因你一句重话而受挫。做小学老师,非易事也,言行需慎重,需要了解儿童心理学,还需有各种教学方法以及经验。

还不待我感慨,次日下午班里就又出事了。

刘丹鳞抱着一只大花猫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群三年级的孩子,花猫绝望地嘶叫,刚有挣脱,就被孩子们揪住尾巴或耳朵,顷刻,猫叫和孩子们的喧闹,混成一锅粥。

马上要去电教室去上老旷的“奥运专题”,我要提前让他们排队进教室,没想到来了只“不速之猫”。

“为什么把猫带到教室?”我先让他们全部回到座位上,向刘丹鳞问道。

“因为……因为它很可怜,它都有两个星期没有吃东西了!”刘丹鳞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它有两个星期没有吃东西了呢?它是小野猫,还是一只有主人的猫啊?”我问。

“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们又炸开了话匣子。

“别吵,让刘丹鳞同学先说,其他同学补充!”

“我们,看见它两个星期了,每天都在学校后面喵喵叫,没有吃的,很可怜。我们喂饭给它吃。它的主人不理它!”

看来,这是只家猫,如果是野猫,孩子们要收留就难办了。

我最终是叫一个知道猫主人的男生将猫送了回去,再叫对猫依依不舍的刘丹鳞组织同学们排队进电教室。好容易让孩子们安静了些,突然一个同学尖叫道:“陈习军吐了!”

陈习军是班长,瘦高个。平时很是心高气傲的样子,拿作业本给我时,甩在桌上就走人。我曾试图接近他,但他的防范心很强。

只见他伏在课桌上喘息,地上一片黄色呕吐物。

一些孩子开始跳着走远,有些捂着鼻子说臭。

我走过去,摸一下他的额头,很烫,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他说没事,早上已经吃过了药。

我问同学要扫帚和灰,他们递给我扫帚,就再没有动静,然后看我下楼去扫灰,也跟在后面。我将灰土填在呕吐物上,将之扫在簸箕里。再四处张望拖把时,有几个女生悄悄提来来清水和拖把,我刚要自己拖,又有几个男孩子说:“老师,今天我做清洁,我来吧!”

我想我不用说什么,孩子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跟老师去办公室喝点水然后休息一下好吗?”我摸摸陈习军的头问。他迷迷糊糊地说好。

上课铃响后,刘丹鳞有模有样地指挥其他同学去了电教室。我让陈习军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自己出去门口买了瓶冰的矿泉水,打湿了纸巾放在他的额头。

后来他的班主任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他幼年时就去世了,留下他和他的姐姐。父亲后来再娶,后母带着自己的母亲跟过来,之后又生了个小妹妹。一家人住在学校附近,种点地生活,也算清贫。

放学后我带上他妹妹送他回家,叫妈妈送他去门诊打针,妈妈一边皱眉一边说,早上就说要带他去打针了,他不去,你看看现在。就是这么倔。

姥姥拉我的手叫我歇息一下再走,我说不了。她颤微微地对我说:“这孩子倔强,我来后,还从没有叫过我一声姥姥呢!”

而他的姐姐,听到外面有声音,也走出来看看。我叮嘱她以后要照顾好弟弟,叫他有病就去看医生不要拖拉。姐姐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不笑,也不说话。我好奇地问:“你不上学吗?”她避开我,要往房里走,姥姥说,她去年就不去了,之前学费贵耽误了一年,后来学校说有补助,可以再去上学,可她觉得自己年龄太大,不好意思,就不去了。

“那现在在家帮忙种地吗?”我问姥姥。

“是啊,女孩子嘛,缝缝补补啊,种地帮手啊……”姥姥答。

临走,我拉那姐姐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问:“可以上学的,真的不去了吗?年龄大一点没有关系的。”她的目光似乎闪了一下,却又很快暗淡下去,摇摇头,缩回了手。

那一刻,我只恨自己不是美猴王,不懂那七十二般变化,无法降伏那些孩子们的心魔。

第二天,陈习军交给我作业时开心地蹦过来告诉我:“李老师,我的病已经全好了!我姐姐说谢谢你!”

4 thoughts on “支教日(8)

  1. 我很幸福和沉重的读完了你全部红粉笔的日记
    谢谢你精心记录下的一切
    你很职业和很好的完成了你的支教
    希望还能有机会去顶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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