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

我哥比我大一天,准确的说,是大几个小时,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双胞胎姐妹,当年在同一所医院,同一个产房,分别在深夜和凌晨,诞下一男一女。大家来看望这一对儿宝宝时,都欢喜地说:“多好玩的一对小人,两人眼睛都那样大!”

我妈说小时候我哥比我乖,两人一块儿出去玩,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他都会让着我,除了有一次在公园玩得实在是太渴了,才曾跟我抢过一碗水。那抢水喝的情景还被他父亲给拍了下来,每次我妈翻老照片看,就指着照片笑话我,说我一直欺负他。那时我回应道:“谁叫他是我哥呢。”

虽然这么说,我却在渐长后很少叫他哥哥,老觉着他也就是比我大一天,叫哥有点难为情,从小学开始,我就直接叫他名字,这让他一直颇为不满。中学后,我们离开了儿时一起居住的平房,分别在不同的学校念书。哥爱看足球和港片,和我的兴趣大相径庭,但我俩话题却仍然很多,见面总能谈很久。每个周末一有时间就在一块儿聊各自学校里的趣事。

初三的时候我听说他被学校里的小混混殴打住院了,赶紧去看望他, 见他脸上身上都是伤,沉默不语。家长们一直不知道他被打的原因。他也没有告诉我,我也没问。

那年我哥十六岁,诊断为肾出血,为此休学一年。

工作后我哥一直想在武汉为他父母买套房子,他跟我提及心里的疲惫和怨——怨他父亲生意失败弄没了房子,到现在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他觉得母亲跟着他父亲四处颠簸打工很辛苦,也为自己不能立即拥有一套房子而感到苦闷。

我那时在菲律宾打工,算是有些积蓄,同他在电话里说:“如果凑钱买房还差点,你只管找我开口。”

他答应了。

我哥有个秘密,就是他初中时候的女朋友,他从来没有同我谈过,但是我却从他同学那儿颇有耳闻,据说十六岁那年被人打,也跟那女孩子有关。

我哥在04年给我的一封邮件里终于透露,他还一直很想念那女孩,特别是在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心中仍存有留恋,虽然已经得知她有了一个谈婚论嫁的男朋友。他问我有什么建议?我只是简单地回答说:“让过去的都过去吧。”

他不置可否。

去年五一的时候,我哥与我在二姨家见面,我还回家记录了一段有趣的体育版,他在沙发上问过我:“你上次邮件里发给我的BLOG是你自己写的?怎么都不像你?!”

2007年1月~2月,当湖南、湖北等地正遭遇着百年不遇的雪灾,北方的邯郸却仍然阳光普照,雪也是下着的,但那儿的人却并没有感到与往年万里飘雪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我哥2月25日跟他班长一起,根据领导的安排,开摩托去往火车站帮厂里的同事买回武汉的票,听说票很难买,他应该很担心买不到回家的票。

那天真的没有什么不同,似乎还是很温暖的一天,只不过刚出厂门口,就在路上遇到一辆横冲直闯的卡车……

那天我的手机没有充电,错过了母亲焦急的电话,次日,充电后的手机里蹦出一条短信:“你哥出了事故,请速回电!我是妈妈,现在邯郸。”

我回了电话,是我哥的父亲接听的,告诉我说:“你哥已经走了……”

之后的日子,我等着母亲回来,等着我母亲同样模样的四姨回来,她们回来后,一头倒在我怀里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仿佛冻在眼眶,很生硬地痛涩,等流下来后,脸上都没有了感觉。

……

我哥留下了三张银行卡,他父母用他最好朋友的生日都试不出密码,我疑惑地问用生日怎么可能猜得出来?她母亲幽幽地提了一句:“你哥曾跟我说过,用家人的生日设置密码容易被人猜到,不安全,所以他用的是一个同学的生日做密码。”

电光一闪,我对妈妈说,我去找那女孩子,可能是她的生日。

那个我哥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为之倾慕的女孩子。

我哥下葬的时候,来了很多他中学时候的同学,我找不到她的踪影,问,众同学都说联系不上。直到我翻我哥手机里的电话簿,那个存入VIP的名字,就是那个女孩。

后来她终于来了,带着她的男朋友一起来的,进屋后点了根烟,淡淡地说:“他年前还给我打过电话,说他过年还是会回来的……怎么发生的?”

我只说:“你几时生日?八几年的?”

她眼睁大一下,颇觉怪异,放下烟,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淡淡地,回:“只是想问一下。”

她说了,我默默记下。

后来从银行回来的路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那串生日做的密码,就是我哥的那张银行卡。

也许,我哥和我,我们从未彼此真正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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